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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情是当今网络一族的时髦玩意儿,不过对于当事人来说毕竟是隐私,总归放不到桌面上,不是个什么体面事情。但如果主角是皇帝,就比较有意思了。明朝的大同就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个著名的故事:正德年间,皇帝朱厚照与一个叫李凤姐的大同民间女子,成功地实践了一夜情。
大明皇帝朱厚照微服私行出来闲逛,从北京来到了大同。正是秋高气爽,塞外气候冷暖宜人,作为当时的边关重镇,大同城里到处繁华热闹,正是旅游的黄金季节,因此这位年轻的天子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心情也和天气似的,爽得很。不知不觉走了大半天,正走到小南街附近,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来,抬头一看,原来眼前正是一家酒馆,正好觉得肚子饿了,一掀帘子走了进去,落坐以后大喊一声:“店家,有什么好菜好酒的,尽管上!”
“客官您请喝茶!酒菜马上就来!”脆灵灵的声音答应着,一杯香茶应声放在了客人面前。朱厚照漫不经心地抬头,当他看到眼前这位笑盈盈的女招待时,顿时眼睛里迸发出无数的火星子:美女啊,美女!遇到大美女了!
大同盛产美女,这是公认的事实,也是有科学根据的。大同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融合的地区,而且由于战争与气候变化,这一地区发生过多次人口的大规模流动,又曾做首都、陪都,因此按照人种优生学的理论,这里的人外貌会很符合美学观点,男子多高大英俊,女子多袅娜美貌,因此历朝历代出了不少皇后皇妃。此刻,风流倜傥的青年皇帝朱厚照与伶俐美貌的酒店女招待李凤姐相遇了。
接下来的情节似乎也没什么曲折与意外了。美酒美食美女美景,一切新鲜而美好。朱厚照尽享温柔艳福,天亮了跟他的新情人许诺把她带回自己家,给她名分,并赠予李凤姐的父兄大量金银。李凤姐跟着“丈夫”朱厚照离开后,李家铺子的故事轰动了整个大同,人们争相来这里吃饭,铺子被命名为“凤临阁”,特色食物“烧卖”也成了当地名点,生意好到不得了,几百年后,清朝的慈禧太后逃难到大同,也曾经去吃,并命名为“百花烧卖”。今天到大同,大家仍然能够吃得到非常美味的大同传统名吃“烧卖”,这一切都来自皇帝朱厚照的福泽。
这个故事再往后,情节转成了悲剧。李凤姐跟着皇家车队走到居庸关,看到关门上石头雕刻的门神怒目庄严,竟被吓得晕了过去,不久竟然一命呜呼。李凤姐因无皇家名分,当然不能用皇家礼仪,更无法进入皇陵,就地被葬在了居庸关,崇山峻岭之间只有孤坟一座,年复一年,荒草凄凄,因坟头上的土为白色,也因李凤姐身份为百姓,民间称为“白衣冢”。
一个青春年少的小妇人,前几天还活活泼泼地,过了不久就怏怏地病了,没几天就死了。无论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从生命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悲剧。而这个悲剧的根源,就在于这个美貌的女子遇到了一个主动占有她的男人,并且这个男人恰好是皇帝。本来按照明朝严格的程朱理学要求,正德皇帝的一夜情应该是一件非常见不得人的事情,至少对于大同人民来说绝非什么光荣和体面的事情,但是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这件事情竟然被编成了若干版本的小说和好几个剧种的戏剧广为称颂,而且补充有大量的细节,例如京剧《游龙戏凤》,故事被编得津津有味。这可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一定是有着复杂的心理因素在里面。
正德皇帝在历史上鼎鼎有名,可不是因为李凤姐。皇帝也是人,而且对获取女色有着比一般男性更优越的条件,因此所谓“三宫六院”也是正常。中国历史上好色的皇帝多如牛毛,可是如正德皇帝仅仅以好色而被后世一直诟病,也是少见。正德皇帝朱厚照14岁登基,30岁就死了,在当皇帝这16年里,对女色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病态爱好,建豹房,抢民女,成堆、成车地往卧室里塞女人,甚至有身孕的有夫之妇也不放过。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人,成天把心思放到这些事情上,可以想象朝政的荒芜,因此他在历史上的名声很臭。
在以这个故事为蓝本的戏曲和说里,女主角李凤姐有着旷古难逢的聪明美貌、贤德大度,男主角则热情如火、敢作敢当,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朱厚照也不象现在弄网恋一夜情的老男人们“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无赖行经,敢公开领着李凤姐踏上回家的路,并在路上受到李凤姐临终时“勤力政事、惠爱民生”的殷切教导,在悲痛地埋葬了李凤姐之后,被感动得浪子回头金不换,回到金銮殿一心埋头工作,开拓创新,朝纲为之一振。
李凤姐的死因,竟然是被吓死的。皇帝可以肆无忌惮地弄那么多女人来,而李凤姐不行,她只有跟着他,哪怕前面是死路,在这件事情里她始终没有多少主动的余地。我们无法重现当时的情形,但是可以猜测她的内心。对于女人来说,如果一生里可以爱心仪的男人,并同时也被这个男人所爱,那么,她就是幸福的了。相爱并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最美好的。今北京附近尚留有李凤姐的墓,这个美丽的女子,一把风流白骨既没葬在家乡大同,也没葬进丈夫家的皇陵,而是留在了荒芜的山头上,据说“白衣冢”已经是居庸关十八景之一,我不曾去亲自看过,无论荒草湮没还是辉煌壮丽,唯一可以让我感叹的是:希望李凤姐与朱厚照是曾经真诚相爱过的。
并非首次来云冈石窟,但是这次,公元2008年8月4日,这是我的一个纪念日,我为着云冈堡而来,这里是我徒步踏勘明大同镇72座城堡的最后一站,因此这次对我来说是个里程碑似的日子。我在摄氏三十多度的高温里汗流满面地工作,一点点地仔细印证文献上的记载。回到大佛前,我感慨“纸上得来终觉浅”,感慨武州塞上的沧海桑田。至此,明长城九边中的大同镇我已经全部实地考察完。这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也必将是更大范围和领域的奇迹。
为了此刻的相逢,我耗费了三分之一个世纪。整整一万多天的翘首呢,整整几千公里的跋涉呢,等待,等待,漫长而悠远的等待,只为了看那水落石出的一刻,或惊喜,或怅惘,都是命中注定。为了这刹那的感觉,我甚至做好了不知所措的准备,我知道所有的美好都来之不易,但是我甘心情愿地等待着。我穿越了无数层的红尘迷茫,原来竟然只是为着等待此刻的相逢,只为了此时的刹那宁静和安详。
为了这一段注定要发生的奇迹,我已经跋涉了很多年。我选择了继续独自行走,并且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这样细致而稀少的喜悦,如同精美的宝石,总是夹杂在大量芜杂的乱石里,只有攀登在并无道路的地方,才能获得。在对红尘里的种种不堪难以忍受的时候,想到大同长城宏大而有力的臂膀,我有了直面惨淡的勇气。尽管艰辛重重,总归有所获有收获,怎么能不喜悦?山川作证,云冈大佛作证,我没有辜负三十多年的岁月和生命。
2007年12月2日踏勘完第71座长城军堡之后,最后的收尾成为一直无法达成的意愿,今天实现了,这是个好兆头。已经得到消息,由我呈报的《大同长城文化旅游开发研究》已经被立为山西省社会科学“十一五”规划2008至2009年度重点课题研究项目,这意味着我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即将被社会正式认可,科学技术转化为实际生产力的号角已经吹响。至此,我可以再次有理由为自己振奋精神、整顿信心。我一直认为,大同长城在成为我的奇迹之后,必将使更大范围的人受益。
2008年8月6日星期三
参加市政协第十二届一次会议,与大同著名的数来宝表演艺术家柴氏兄弟以及市文化局李局长在饭桌上巧遇。我无意中提到一句,总是不知道这哥俩哪个是兄哪个是弟,名字和人对不号,总是出错。这时其他人也说遇到过这个问题。李局长说:“我教你个记住他们哥俩的法子:云在天,在高处;海在地上,在低处。高处为大,因此柴京云是兄,柴京海是弟。”满桌人叫绝,都说这个帮助记忆的方法好。从此我每见到这俩兄弟,必先回忆紧急李局长的教导,然后再开口称呼他们,再没有喊错过。
到太原参加“精彩山西”大型访谈节目的拍摄,按照主持人阿忆的建议,我穿了一件黑色丝绒的礼服,并被化装师施了淡妆、重新整理了发型。整个专家组,我是唯一的女性,而且是最年轻的。阿忆说我首先该表现大同女性的风采,而且是在舞台上,所以没必要在登台的时候穿得平常。阿忆有很多身份,但是我最看重的是他曾做凤凰卫视《鲁豫有约》策划人兼统稿人,有足够的电视舞台经验,而我是从没进入到演播大厅的,我想他的建议应该有效,就照办了。但是事后的结果,我在现场所有的发言,都没有被收入后期制作中,我想是我穿得太过难看了吧,太丑了不能上电视。
两会期间,我们所有的政协委员都集中下榻在几个酒店,会议期间集中送达会场。每天车队一律按编号开着双闪灯缓行,前有警车开道,沿途有警察警戒,所经之处其他车辆都要停下来让路。在某天开往会场的车上忽然想起一个朋友,拨响了电话,被告知在深圳,很忙。不到一分钟,清楚地看到他和他的车在停下来静候我们的车队通过,最近的时候我和他只不到一米的距离,我分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上皱着眉头,表情焦虑,可是他并没发现其实我正在从他身边经过。那个瞬间我忽然暗自失笑,低头把那个号码删除了。但是后来因为工作的需要又找到了那个号码,而再次因工作问题相向而谈,已经清楚地听出他许多的谎言,我却连暗自失笑的心境也没有了,只是低着头,怕他看到我表情的古怪。
出版了《大同长城》第一期后经常暗自得意,但是最近社会事务骤然繁忙,无法集中心思创作和学习,难免内心焦虑,只好每天早晨早起,总算多少可以做点事情。总是回忆去年在齿欣大厦16层的办公室里埋头创作,躲进高楼成一统,甚至连手机都要连续几天关闭,吃饭到一楼餐厅,睡觉则在地毯上。那些日子每天晨昏颠倒,头胀眼肿,不修任何的粉饰,几个月的时间是最不修边幅的日子,体重一直瘦回到100斤以下,自己都觉得是在苦行。但是集中做出了大量的工作,书稿攒下一大堆,朋友帮着印出了小样,这一两年里我拿到处张扬炫耀和求助。实际上我最近这些日子就是在吃去年的“老本”,新东西太少了。当时的艰苦冷清岁月,现在想起来,能够那样地体味苦难,其实也是一种人生使命,那是我最漂亮的日子,呈现出了永远值得回味的精神之美,而现在的局部热闹和当时的全面冷清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昨天傍晚接到刘勇父子的短信,说今天要到达八达岭,这意味着他们的跋涉有了阶段性成绩。当对现状不满意,就需要改变。改变就是使生活看上去更美,更有意义,而这种意义就如同女人怀孕,时间长了才能看得出来。
2008年7月28日星期一
我带着满身的征尘、满心的疲惫、满怀的浮躁,来到了辉腾锡勒草原。
是这样安静而纯净的旅行,每前进一步都在朝着太阳上升,海拔一直都在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加高。当视线里突兀出一丛朝天大戈的雕塑时,视线开始格外宽展起来,辉腾锡勒草原就到了。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绿色的草地,到处都是白色的风力发电机。草地上盛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黄色的,在夏日的风中摇曳着。花草丛中到处是林立的大风车,那么多的风车同时转动,向着广阔的天宇舒展着三叶雄壮有力的手臂。视线有多远,这样的景色就有多远,空气是甘甜的,风是清爽的,这样的奇观一直到天的尽头,在别处是看不到的,一切都令人惊奇,这就是辉腾锡勒,我的草原,我的高地,我注定要抵达到这里。
蒙古族的女子是靓丽温柔的,汉子则厚道而剽悍。在醇香的奶酒中,我恍惚着,不知道今夕何夕。这些年来,在将万水千山从容走遍的过程中,一直铭刻在我心底的,是在青藏高原上的纵情号啕,而今天,则是来到了蒙古高原。在青藏高原的雪山下,我放弃了轻生的念头,而在蒙古高原的草原上,我发自内心地微笑着。我从青藏高原上走到蒙古高原,经过了整整四年。
一个人,如果不能够具备自己的精神高地,内心必定是脆弱而狭小的,也无法抵达一种盛大的光荣。当生活很容易地可以温饱,岁月的质量日益变得重要。我始终认为,一个出色的生命里需要高度,需要高原,一份优质的生活一定是需要这些体验的。辉腾锡勒有着海的辽阔和雄宏,但是比大海更接近太阳,他令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脆弱,但并不使我绝望,辉腾锡勒草原有着博大的父兄一样的胸襟,有着源源不断的力量。这些年来,我走过的地方也不算少了,但是第一次踏上辉腾锡勒草原,我就被他的壮阔和雄美深深地折服了。
忽然想到,我就是那草原上的风车,矗立在辉腾锡勒的高度里,然后不停地转动,源源不断地发电,而所有的消耗,只是辉腾锡勒的风。世人只看到了我名下那些花的艳丽,而只有我自己才清楚培植那些花的辛酸。世人看那朵已经开放的花时,我正在培植下一朵,仍然在继续培植花的艰难。因为这条路的高远和跋涉的孤独,因为时常享用巨大的喜悦,因此我很容易痛苦。但是当来到辉腾锡勒,这里让我无法持续忧郁,更没有理由悲伤。当警惕自己找不到北的时候,我来到了蒙古草原,我在这里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前程,认识到了事业的未来。
从辉腾锡勒草原回来,大醉了一场,大哭了一场,大闹了一场,总算是如期完成了消化吸收那些能量的任务,总算是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自信,总算再次完成了我所熟悉的凤凰涅磐的心理过程。
而明天,一切都将是新的。
2008年7月30日星期三于大同长城边
上回书说到,大同城的建筑格局是一只昂首的单展翅凤凰,从明朝绘制的大同镇图形上来看,这只金凤凰确实是栩栩如生,令人神往。从军事防御的角度上来说,大同镇城还有两个卫城,呈东、西犄角之势,如同金凤凰的两个侍卫。金凤凰能够安然无恙,这两个卫城可以说起到了重要的屏蔽作用。
聚乐堡位于大同城东三十公里处,为大同城左辅,和大同城西侧的高山堡一起,共同形成对大同城的两大拱卫犄角之势。聚乐堡修筑于公元1500年(即明弘治十三年),公元1572年(即明隆庆六年)砖包。资料记载该城堡周长三里三分,高三丈七尺,内驻守备及大同后卫中前所等官,另有官军722员,马骡190匹,管火路墩9座。按照我们的实地考察,9座火路墩应该都在从大同城到聚乐堡之间,并且在两地中间每隔十里路还有军铺相连,今天“十里铺”“二十里铺”“三十里铺”等村庄地名仍然存在,并且有的还保存有完整的小型堡垒,起着通信联络的作用,用今天的话说,那里驻扎的就是“通信连”,现在这一地带沿线早已经人烟稠密、集镇繁华。
聚乐堡的西门已经不存,一个大大的豁口成了连接内外的大道。城堡墙体基本完整,只东墙毁损多一些。现存墙体平均高六米,顶宽两到三米,所有包砖早已经荡然无存,皆拆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之间,或战争,或建设,当城堡再不能保卫人们的家园的时候,就直接拆下来做了墙、铺了路。有意思的是这个城堡并非通常的那种四边形,而是一个“曰”字型,城堡里北面另有一道同样高大的墙横贯东西两面,在北面形成一个封闭严密的小天地,足足分去了整个城堡五分之一的面积,内墙中间有一个砖券大门连接南北,如今北面有个巨大的养牛场,南面则是众多民居。下到村子里走访,得知那是原先聚乐堡囤积粮草的军需库。大同城是明朝京畿的西门户,在军事防守上那是重中之重,聚乐堡作为大同城的前沿阵地,自然要大量囤积兵员粮草。
公元1900年8月27日,也就是清德宗光绪二十六年的农历八月初三,慈禧偕光绪西逃到山西地界,到了天镇县后驻跸县内慈云寺,因为当地预备供奉的馔肴馊腐不能食,天镇知县苦于酬差,服毒殉职。第二天也就是农历八月初四,慈禧一行继续西行,当天驻跸于今大同县所辖的聚乐堡,位置在原先通街阁楼的东侧的大户王家。这座大宅正在主要大街上,座北朝南,临街是带木栅栏的两层窗户,最外层的木栅栏既为如今房子所通用和必备的“护窗”。当年通行的大门后来被改造成了一间居室,另从其西侧开了个一直使用到今的小门。这些都已经年久,正在被整修,露出石头的墙壁与松木的梁柱门窗来。房子残留的东码头上有非常精美的砖雕,显然也没人当个东西地珍惜和重视过它,随时都会被毁掉,处境岌岌可危。
这座大宅如今已经被王家子孙分成了两部分,中间是用城墙砖垒的隔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原先大门正对着的砖雕照壁精致得让人叹息,四周是鲜花,中间是个大“福”字,不过主人说马上要拆了它,腾出地方来盖街面房。房子还是老房子,尽管没落,尽管陈旧,但是一些雕梁画栋的细节仍然掩饰不住。门上曾有清朝皇家所赐之匾额,后毁于文革,今门头依稀还有痕迹。大门正对的堂屋东侧就是慈禧太后曾经下榻过的卧室,如今住着王家三口。屋内仍然是一百多年的方砖漫地,天花板也是很古老的格式。
聚乐堡盛产甜美硕大的哈密杏,春天杏花开的季节和秋初杏子成熟的季节里,这里的景色格外丰饶。2003年此地曾经巨大洪水,今南墙基础普遍用巨石加固。今国道从其西南三公里外的“聚西”而过,也有火车站,但是都远离那个明朝时候修筑的聚乐堡。这个当年重要得声明显赫的城堡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地图上的名字。
我首次关注高山城,觉得这里的地名有点乱:旧高山,高山,新高山,且涉及到大同市南郊区、大同市左云县俩行政归属地。就按照这三个名字在历史上的出现顺序说说这些事情吧。先说说旧高山。
初次感性接触旧高山,是在从左云县到大同市区的109国道上。飞驰的汽车里偶然发现正在一个巨大的土夯城堡中斜插着穿越,车窗两边就是土墙。城堡规模宏大,站在高处远望,城墙多处豁口,残高4到6米不等,但是仍能看出城堡为规则的正方形。整个城堡都在一个地形相对平缓的地区,堡的中间有一大块相对突出的隆起,但是堡墙内外并无强烈的高度对比。这个城堡并不冷清,109国道将四边形的西北角切出了一个三角形,公路这边的三角形里有着新旧对比悬殊的住房,新的是二三层的小洋楼,旧的则是城墙上掏挖出来的窑洞,自然好久不住人了。公路那边面积巨大,有好几家煤场,堆积着数不清的原煤,出入通道就是城堡墙的豁口,众多的运输车辆频繁地来来往往,灰尘很多,都是黑的。
这就是明朝早期的“高山卫”城。明洪武二十六年(公元1393年),此地置了一只边防军,称“高山卫”,并为之修筑庞大的卫城,修了17年才修成。城垣东西长1700米,南北宽1630米,底宽10米,高9米多,东西南北四面均开有城门,但是并无砖包。修好没几年,宣德元年(公元1426年),作为军事建制的高山卫离开了这个卫城,改驻扎阳和卫所在的阳和城(即今大同市阳高县,“阳高”这个名字的来历即是阳和与高山的合成)。“旧高山”三个字作为一个地名,在明朝万历年间的文献中就开始出现了,《三云筹俎考》第三卷的《险隘考》中所标注的《大同左卫道所辖北西路参将分属图》中,就在“高山城”的左边明确图示出了“旧高山城”,可见即使是驻军首脑机关“高山卫”向东迁移走了,该城仍然是一个重要的军事基地,仍然有重兵把守,并且在随后的五百多年里,这里一直是个人烟稠密的地方。
后人所说的“高山城”,但并非指上文所叙的地方,而是在旧高山城东边二十多公里处的另外一个军事堡垒。《三云筹俎考》记载,高山城为明朝天顺六年(公元1462年)建置,嘉靖十四(公元1535年)年改建,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砖包,该城周长4里3分,高3丈5尺,东至云冈30里,北至破虏35里,西至云西30里,南至小村儿15里。内驻守备、把总各一员及卫所镇抚等官员,有军士1224名,马骡770匹。从这些数据来看,明朝中后期所修的高山城仍然是一个边防要地。从如今标注等高线的地形图上来看,俩地方都处在同一条深长而宽大的山沟里,这条沟的东端有著名的云冈石窟,因此俗称“云冈沟”,再往东,就是镇城大同了。
“高山城”也在109国道的边上,如今这里是一个村子,名叫“高山村”。这个城堡依然大致完整。城堡的形状是东北角被切去一个小四方形的大四方形,开有东、西两门,如今西门已经不存,成了通衢大道,而东门因为被砌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竟是意外地保存得相当完好。东门瓮城痕迹完整,砖券的城门依然齐整,东城门的门楼子已经没有了,下面的门洞成了一户人家的“室内”,但是城门额上的砖雕与牌匾非常清晰,精美的花纹中间有“靖宁门”三个大字,稍远处还有记事铭刻碑。门周围的墙砖大部分完好。城堡南边就是一个大型的煤炭集运站,现代化铁路穿墙而过,粗大的电缆、巨大的煤场、繁忙的装卸、火车的鸣笛……这一切现代化的气息与古老的城墙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城堡北面就是109国道,跨过国道就是著名的焦赞寺,如今重新修整过了,重重叠叠的殿堂占了整整一个山头。而这个山头正是俯瞰整个云冈沟的,也是附近地区唯一的一个制高点,从地形上来看,倘若占领了这个山头,那么,连通大同镇城与西部其他边塞地区的唯一直达通道云冈沟就被掐断了。
需要澄清一个概念的是,“高山城”之出名与重要,起源于它是大同镇城的翼城,但是今人多认为这两个翼城中的西翼就是特指这个后修的高山城,显然认识有谬误。“高山城”比“旧高山城”修筑年代晚了70年,比“聚落城”更是晚了83年,中间经历了至少8个皇帝,显然明朝政府在修筑镇城两翼的时候,只能是大致在同一个历史时期里完成,年代不可能相差太遥远,所以,我认为,西翼的修筑最初应该是指“旧高山城”。但是俩高山城从一个大的地理范围来看,距离并不遥远,明朝中后期同样重视该地区的军事防卫,也曾经复置高山卫于后来修筑的城堡里,因此只要不特别较真,含混地把俩概念弄到一起了,也并非什么特别严重离谱的错误。至于“新高山”这个词,出现不到几十年,都是单位和企业的名称所用,并非自然地名。
上个月在蒙古高原上接到通知,我已被推荐为第十二界市政协委员。听到这个消息,我喜悦难禁。想想几位导师的细致指导,想想那些深切关注和大力支持我的领导们,想想那些跟着我在风雨中打拼的姐妹弟兄们,想想那些素不相识却跟着我翻山越岭去看长城的朋友们,想想我的父母亲和丈夫女儿……皆因有他们,用手掌将我捧起来,用肩膀将我托起来,用心血将我滋润起来。我那些身份地位的变化和成绩的获得,是他们的心血凝结出的硕果,是我此生永远铭刻在心的深切感激。
多好啊,这一切的喜悦,冲洗掉了我所有的征尘,让我可以有足够的力量由凄惶踟躇而走向坚定从容。我这一生,上天待我如此厚重!女人好福气就是这样的,可以遇到想遇到的人,可以办到想办到的事,可以达成想达成的愿望……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而已,却要接受人世间如此多如此大的福分,实在是欣喜,实在是该歌之舞之大肆庆祝,我为之太感谢上苍了!冰心先生好象说过:“成功的花,一定是浸透了血和汗,还有泪”,我觉得,还该浸透了一份好的运气和多方巧合般的支持和鼓励。若我,一个平凡女子,上天如此爱我,将无数的精彩安排给我,将无数的光明展示给我,叫我如何不庆幸,叫我如何不安详,叫我如何不感激!
当肃立着聆听庄严的国歌奏响,我的眼泪湿润了;当听到市政协孙辅智主席和中共大同市委书记丰立祥对新委员提出的殷切希望和严格要求,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仔细听取耿彦波市长做政府工作报告,多次眼含热泪情不自禁地鼓掌,以至于休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都拍疼了。这一切,无不令我激动。是的,这几天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一切都是令人振奋的。参政议政对我来说,是一项全新的社会工作,我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中,无论是在市政协的安排下参与社会事务,还是自己的学术研究工作,都将要在一个新的起点上认真对待、重新规划。
我继续得努力,得继续为社会为公众做出更多的成绩来,我得对得起这份荣誉。
2008年6月30日星期一午,于市政协委员驻地浩海国际酒店
2006年2月25日,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狂风呼啸的日子,魏建国兄不顾自己正在持续低烧,驾车送我到长城进入大同市的最东端天镇县平远头村,只为成全我“研究大同长城”的人生决定。就在那一天,我迈出了徒步实地考察大同长城的第一步,开始了比想象中的艰难还要艰难的长达两年的持续寻觅、走访、思索。
从此踏遍万水千山,从此血汗泪水交融成河。一直悲欣交集,一直绝不言悔。
2007年1月6日,在最寒冷最无助的日子里,山西金地矿业集团的董事长李卫国先生指示旗下的一家企业,在齿欣大厦16层专门为我安顿了一间条件十分优越的办公室,一来作为我的创作室,二来筹备成立大同长城学会。
就在那座大厦里,我终于可以动笔写大同的长城文化。当将“明大同镇72城堡”全部实地勘察遍,当采集到了几万张珍贵的资料照片,当徒步行走完千里的大同长城,当阅读和点校了大量明朝文献,当完成了几十万字的行走日志,……“大同长城”“大同长城学”“大同长城文化”,这些沉甸甸的词汇被我首次提出来了,并且必将被我继续具体深入地阐述下去。
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大同长城学会于2007年8月28日诞生了。北京的、太原的、大同的,河北的……父母、亲人、朋友、领导、导师、媒体……有无数双手向我伸过来,有无数的肩膀主动作为我成长的阶梯。倘若照着几年来的日记罗列出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名和事迹,将是一部感天动地的篇章。
2008年5月25日,民建大同市企业家协会的领导们来了,那些优秀的企业家们向我、向大同长城学会伸出了热情而有力的援助之手,并将在大同长城学会实现从弱小到壮大的过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他们热诚报效国家、回馈人民的强烈社会责任感深深地感染着我和我的同事们,也激励着我们继续不断地深入学习和努力工作。
历经近一年的艰难和波折,大同长城学会的会刊《大同长城》终于问世了。心瑞为之付出了无数心血和汗水,其他的同事们也做了大量具体的工作。这本薄薄的册子里,凝聚着领导们的殷切希望和大力支持、众多社会力量的鼎力相助。在这么多热切的目光里,《大同长城》必将茁壮成长为大同历史文化领域的一朵奇葩。
一个弱小女子,凭着众多外界力量的支持,就这样一路走来了。我由衷感激所有支持我的人,也因为感激,所以我丝毫不敢松懈。在实地考察的过程中,我体会到了许多书本上所没有的东西:大同长城沿线的贫困人口占到大同市贫困人口的80%以上,他们所在之处的经济落后面貌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所处的环境里蕴藏着大量独特而丰厚的历史文化资源。出于深切的文化良心和历史责任感,我们找到了今后大同长城学会的发展方向:通过进行深入具体的大同长城文化理论研究,提出和实施大同长城沿线的旅游文化产业开发,最终将祖先遗留下的宝贵财富发扬光大,使最大范围的民众受益,为大同的城市转型和经济腾飞作出应有的贡献。
2008年6月6日五月初三,生日纪念
手腕略动了一下,将半高脚杯的长城干红意外地洒在了洁白的睡衣上。红色的液体慢慢渗进丝质底的绣花中,腿也开始有凉凉的水气流淌。我没急着抽纸擦拭,因为忽然觉得有一种新鲜而精致的淘气蔓延。对于我这样一个职业女性来说,每天大关小难的事情尚且打理不完,诸如此类的事情,大可以用一种嘲弄的心情对待:再没有任何人在场了,就算是将整整一杯的干红都倒在了身上,又会怎么样呢?又不是什么大关大节的事情。
我曾长时间凝视着那张照片,泪流满面:她洁白的胸怀敞开着,在微笑着哺育一名婴孩。背静是灾民临时安置点,怀里的孩子跟她无任何血缘关系。她是个四川的女警察,我将她的照片放到了我的原创工作室,题目为《大爱无边,魅力无限》。一切敬意都起源于一种尊重,用自己的奶水哺育灾民的孩子在她看来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她遇到了,并且正好有条件做,于是很自然地就做出来了。
2008年5月19日午后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电视,看到那些降半旗的场面,泪流满面。下午2点38分。当汽笛声想起,当防空警报声想起,我在沙发上闭眼盘腿打座,耳听佛经,感受时间凝固,感受天地动容的刹那,内心激荡,身体震颤,泪如雨下,心潮久久不能平息。
当“活着”成为最大的幸福,当“健康”成为主要的快乐源泉,更好地生活已经成了使命,更多地为社会做贡献已经是一生最大的安慰。一定要尽量地让很多人因为自己的存在和工作而受益,只有能为绝大多数的人做事,只有让更多的人通过我来受益,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我能够带给他们无与伦比的益处,这就是我生存的价值和意义。对我来说,不断地工作并做出成绩,是我巨大的人生乐趣。我经常问自己:江河奉献给海洋,白云奉献给蓝天,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同胞、我的父母亲人、我的兄弟姐妹?
上周频繁地流泪,为那些地震中遇难的人们,为那些抗震救灾的人们,为共和国的温总理和胡总书记,为自己所必须面对的困境,……当哭泣成了常态,心理也就脆弱到不堪一击,于是照例想逃,照例很想念那些乡村。总是这样的,只有在田野里,在大自然里,我才能真正地安静。于是想去去大山里,去另外一个城市,去另外一个省份。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熟悉,今天再次出现了。在一个新的发展机会面临的时候,首先是浮躁,然后是战胜浮躁去面对机会,然后就是这个事情做完后,再遭遇一个新的浮躁……事情可以不同,而感觉一直在不断轮回。上好的解百纳干红葡萄酒倒在白色的真丝睡衣上,蒸发后的颜色,不是华贵的红色,也不是浪漫的粉色,而是黯淡的灰色。但是无论红色也好,灰色也好,都只是一个人的私人体验,种种的不足与外人道,一如此刻凌乱的睡衣和心情。但是我无法停止脚步,我所有的努力,源自我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当具备了胸怀、眼光、胆量、魄力,一种宏大的人生格局就建立起来了,一切的柔弱与坚强就成了一种永恒。
2008年5月24日
大同城还有一个别称,叫“凤凰城”,这个名字来自一个美丽的传说:
玉皇大帝的天庭里有一只美丽的金凤凰,每天孤单而寂寞地守在凌宵宝殿上。某天众神仙大聚会,大家喝着玉液琼浆,兴高采烈地聊天。其中八仙谈起了人间美景,金凤凰听得入了神,尤其是听到那里的鸟儿可以自由飞翔和歌唱,金凤凰非常向往那种自由而美好的生活,于是偷偷跟着张果老离开了天宫。他们来到大同,看到遍地梧桐,物藏丰富,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金凤凰就决定在此落足。这事被玉皇大帝知道了,就派了二郎神来抓他们。金凤凰宁死也不回天宫,被射伤了右翅膀,落地化做了一座精美的城池,这就是大同城。金凤凰的头朝南,身上羽毛齐整,尾翼与左翼舒展,而右翼合拢,形成“凤凰单展翅”的形象,这种建筑格局在全国乃至世界都为罕见,体现了一种非常独特的建筑美学,并在军事上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以至于大同镇城被称为“巍然天镇”,这种作用一直延伸到上世纪中叶。
这只金凤凰的身子,就是徐达修筑的大同城,凤凰头就是南关,凤凰尾就是操场城,左翼就是东关,而大同城是没有西关的。明朝开国之初,中山王徐达增筑大同城,在原先旧城垣的基础上将城墙加宽、加高,并包以巨大的青砖,形成一座坚固精美的边防城池。后来,随着明政府边防政策的调整,尤其是放弃了东胜卫之后,大同的战略地位被提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高度。等到明英宗遭遇“土木之变”,大同的防务就更加迫切了,在这种政治和军事形式下,大同城又增修了南、北、东三个关城,才真正形成了“凤凰单展翅”的镇城布局。
初次见到明朝时期的大同城地图,我被其精美与壮丽深深地吸引。那些威武雄壮的门楼、角楼、敌台、了望塔,那些富丽堂皇的王府、庙宇、亭台楼阁,一切井然有序,一切五彩斑斓,无不酷似凤凰羽翼的辉煌。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实地考察这些遗址。在将如今的大同城走遍之后,我只能很惋惜地说,物非人亦非,历史遗迹如今大多在书本里还能依稀找得到痕迹,只剩下大同城南街的那座鼓楼和城墙上的雁塔,依稀遗留着当年的繁华。
大同地图是非常有趣的,无论什么版本,都要将原先的大同城和操场城都用通用的长城符号给画出来,如一个大大的“吕”字。“吕”上边的那个小“口”,就是北关操场城。操场城修筑于明代宗景泰年间,城墙周长为6里,高12米以上,东、南、北各辟一门,东门叫长春门,北门叫元冬门(又称玄冬门),南门叫大夏门,与主城门相对。南、北二门之上皆建有门楼,四角也筑有角楼。
操场城的整个东墙墙体大部分都还在,维持住了原先近九百米的长度,照例墙上原来的包砖全部消失掉了,黄土墙残留高度还有十米以上。如今沿着东墙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公路“黄花街”。沿街的城墙边上豁了若干个大口子,有小区入口,有学校大门,有仓库,有通道。日本人侵略大同的时候,在操场城的东墙体里修筑了许多弹药库。在某小区的院子里我目击了一个:用红砖和水泥券出高两米多宽四米进深十几米的窑洞,库墙厚度近一米,有十厘米见方的通气口,很结实,要是硬取,除非将城墙全都给炸开了再挖地三尺,还得再炸开那么厚的砖墙。这样的弹药库数目很庞大,如今沿途机关单位住户都当了仓库或者闲置了。
黄花街的尽头和东马路交接的丁字路口是操场城的东北角。应该是有过角楼的,现在只有一段并不高大的黄土棱子被淹没在了纷杂的民居里。北墙中间曾有城门叫玄冬门,现在那里有个楼盘名字就叫“玄冬花园”,是个很漂亮的名字。玄冬门之东的城墙,总体可以概括为四个字:惨不忍睹。墙的北边是深达至少六米的城沟,相应的再北面的地势更加低洼,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贫民窟。墙体上则被众多自建房瓜分,将个城墙拆得砖没了,土没了,筑墙的地方也被占了。玄冬门之西的城墙,总体也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岌岌可危。大片新崭崭的楼房拔地而起,墙下堆满了数不清的钢材。这里曾是大同几个国企所在地,有过灯泡厂和粮库,整个墙体高约8米,顶残留宽度接近2米。有个地方被硬生生地挖断了:墙里是原大同市粮食局的仓库,墙外原有市第一面粉厂,他们为了通行方便,把城墙弄出个能通行汽车的大豁口,成了运粮食的专用通道。后来这些企业都“黄”了,路也荒了,用一面薄薄的砖墙又拦了起来,这个景观的履历本身就是一部企业史。现今这一块地皮值钱得厉害,大夏门周围全都是大厦,五百年前祖宗筑城的时候,就种下这个因缘了。
雁同东路与南北走向的黄花街交界的丁字路口,那里该是操场城的东南角,南墙该从此向西延伸。操场城的南城墙从犄角开始,向西在楼房中间艰难地挺进,其间被削被铲被挖,又挣扎了近百米才彻底失踪,残高十米厚六米的墙被一系列更高更厚的六层小板楼代替,消逝在了雁兴园小区,一直到过了大同市第二人民医院,又往西走了一百来米,才在煤炭公司院内发现南城墙重新出现。整整一百八十米的残墙。高十米以上,厚至少五米,零星有没被扒完的砖的痕迹,荒草密布,竟有大片的麻黄。墙土是就地取才的,黄土、沙子甚至还有大量的煤渣与尚未烧过的碎煤屑。
操场城的西墙,是四面墙里相对保存最完整的一面墙。目测现存至少五百米以上,而位于益民园小区东侧的一段墙竟然连续完好长达三百多米!益民园是操场城附近唯一用实际行动呵护了古城墙的小区。这段墙下有洞若干,里面嵌有木柱子。城墙上陆续有三个砖券洞的痕迹,高至四米以上,尚有突出墙体外的高大的城台的遗迹,大量明砖尚存,砖与土以另一种无奈的方式相濡以沫着,共同度过了近五百年的岁月。
天顺年间,都御使巡抚韩雍主持修筑大同城的东小城、南小城。各周长5里,环绕着深5米的护城河。东小城置有三门:迎恩、南园、北园,并以吊桥和大同城东城门和阳门相连,其后东小城被不断多次增修加高,并包砖、加女墙,形成一个巨大规模的设施齐全的关城,成为大同城东侧一道严密的军事防线。东小城迎恩门外有万寿厅,是从明朝首都北京城进入大同城的必经之路,今厅早已经不存,只有“南园”、“北园”,成了如今东关商业区附近的两条街道名称。
南园有一条小街,残留着一个门洞。街很小,很窄,很脏,到处可见用城墙上拆下的明砖、基石所砌的民居,残存的一点点城墙已经破损不堪,上面胡乱堆积着杂物。门洞上部的楼阁早已经无影无踪,惟独一个并不高大的砖砌拱券,尽管随处可见破损痕迹,依然顽强地跨在小街上,成为视线里唯一令这条小街与众不同的标志。从其下穿过,目测它的券洞大概有三米多高,没有铭牌,有被修补过的痕迹,最顶端还被新加修了两米来高的垛口墙,看上去尽管不大和谐,好歹是个完整的状态了。南园小街上住满了人家,大多是大同土著,在这里可几乎以找到任何民俗实物资料。
凤凰头的命运跟左翅膀的差不多,拆得七七八八的,看得人不是个滋味。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些古迹,不胜唏嘘。美丽的凤凰城,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明英宗为什么会遇到“北狩”那样的伤心事儿?因为在他当皇帝期间,太监王振实际上控制了皇权。太监王振为什么能够摆布得了皇帝?因为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制订并流传给后代的“内阁”政策开始走型,这使得明朝中后期的太监可以通过“秉笔”而“批红”,从而导致皇权的失控。明朝发生过多件著名的太监事件,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等太监都曾一度独揽朝中大权,在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大同同样受到太监事件的影响。一来大同镇城驻守有皇室的藩王,二来皇帝曾经多次派太监来大同地区当特派员甚至统兵。景泰年间,大同就来了一个非常有名的镇守太监,名叫韦力转。
《明史•职官志五》记载:“总镇一方者为镇守,独镇一路者为分守”可见这“镇守”本来是朝廷高级武将的职位。在朱元璋时期并没有出现过镇守太监,太监只是朱元璋的家奴。以后的各个皇帝期间,太监的作用逐渐大了起来。到了朱祈镇的正统年间,部分地区社会矛盾激化,朝廷派遣了大量的亲信太监到各府镇压并监督官员。等到“土木之变”以后,凡各地险要之处,都设立了镇守太监,连该处的总兵官、巡抚都御史,被人称为“三堂”。起初这些镇守太监只是督促军务的,后来权力日趋膨胀,开始干预地方的行政事务,俨然就是雄踞一方的最高行政长官了。韦力转就是皇帝派到大同来的监军太监,经历景泰一朝,以淫毒肆虐而在历史上留下了名字。
韦力转来大同后并不操心边防军务,倒把心思放到了军士们的妻妾女儿身上。稍有姿色者,都被他淫遍,而那些军人们畏惧他的权势,都敢怒不敢言,韦力转的胆子越发地大了起来。一次,韦力转看上了某军官的夫人,便公开通知她前来奸宿。韦力转满以为凭着自己的尊贵地位,她不敢不来。不想这位夫人是个烈性女子,对这个太监的命令宁死不从。这大大地激怒了韦力转,竟下令将这个军官乱棍打死了。韦力转还和养子的老婆私通,为此竟射杀了养子。这些事情被告到景泰皇帝面前,刚登上皇位的景泰帝根本就没当回事情。皇帝的默许令韦力转越发地狂妄了起来,直到竟然公开迫害朝廷高级官员。
霍瑄,以科举入仕,正统十二年(公元1447年)出任大同知府,后升山西右参政、户部尚书。他在大同期间正值“土木之变”,政局纷乱,霍瑄以艰危时见知天子,于是勤力公务,敬上爱民,从皇帝到大同百姓,口碑极佳。霍瑄因为一点私人小事情得罪了韦力转,韦力转竟公然将他拉到都御史年富家中,暴打了十几军棍。这样的高级官员被太监凌虐的事件绝非个案,全国各地都有,而且一直延续到明朝灭亡。后来的成化二十一年(公元1485年),左都御史余子俊巡抚大同,也受到了太监的迫害。余子俊曾经对大同镇的军事防务做过重要贡献,今天我们在大同北部到河北省宣化一带所能见到的明长城设施,就是他向朝廷请修的。镇守大同的太监韦俊诬陷余子俊贪污内帑边银、以个人恩怨撤换将帅等罪名,余子俊便因太监胡乱告状,而被轻易撤职,可见太监们势力的庞大。大同以韦力转为代表的镇守太监们连藩臣都敢殴打,其嚣张跋扈的程度可想而知。
太监本是皇帝为保证后代血脉纯正而诞生的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他们因被阉割而失去了正常男人的生理功能,自然就不能称为正常男人,无法娶妻生子。但是明朝的权势太监们却在女色上有着非常强烈的欲望。天顺六年(公元1462年),守备大同的太监马贵把一名宫女公开娶作妻室,被其他官员告发到皇帝面前,马贵坦然承认确实有这么回事情,大拉拉地表示愿受处罚,但英宗朱祈镇并没有责罚马贵。天顺七年(公元1463年),协守大同东路的太监阮和不光大张旗鼓地公开娶妻,还又把一名婢女纳为妾,这按律也是重罪,被奏报到朝廷,英宗也没有对阮和加罪。韦力转更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淫荡的机会,每当举行宴会时,都要找来妓女陪酒,还强娶部下军官的女儿作妾。
霍瑄以政绩升迁到北京以后,把韦力转在大同的恶行详细汇报给了再次当了皇帝的朱祈镇。天顺元年(公元1457年),朝廷批准逮捕韦力转并依法惩处。从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以韦力转为代表的太监们对女色表现出了远远超越正常男人的浓烈兴趣,越是没有男性的功能,越是要占有众多女性,所谓缺啥想啥、缺啥补啥,是一种心理严重扭曲的变态反映。太监自己受到阉割的残害,他又变本加厉地残害别人,其人性也和其性功能一样完全丧失了。
阉宦乱政并非明朝特有,早在东汉末期就是太监把持朝政,最终导致了汉朝的灭亡。太监带兵,太监娶妻,太监干政,这些都标志着明朝中后期太监制度的失控。皇帝们在纷乱的政治局面中无法相信其他人,就觉得只有这些终日在自己身边的人才值得信赖。把正常的事情交代给不正常的人去办理,显然后果堪忧。太监们不光乱政,有的甚至通敌,成了国家的内奸。如朱祈镇最信赖的王振,曾命令镇守大同的太监郭敬每年制造几十瓮的铁箭镞,私下当礼物送给蒙古骑兵,以讨好他们。而这些箭镞就被蒙古大军用来屡次侵犯和掠夺明朝,不知道多少边关将士、平民百姓死在这些箭镞下。也正是由于王振的干预和捣鬼,才造成蒙古首领也先与明朝政府产生严重误会,也先才决定用重兵全面进攻明朝北部边疆,最终导致了“土木之变”。关于这个误会的详细情形,将在后边有关马市和边疆贸易的章节中叙述。
权利这种东西很奇妙,心理正常的人掌握了权利,和心理变态的人掌握了权利,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太监本来只是个注定要做内宫劳役和苦工的角色,结果竟然被赋予了太多太大的权利,于是种种令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小到私人生活,大到国家法度,无不被搅和得乌烟瘴气,而且直接加速了明朝的灭亡,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太监确实不是正常男人。
明代的有名太监里,唯一能让人生出由衷敬意的是郑和。不过他生活的年代是明朝早期,那时候的明朝,皇帝能干而国家强盛。郑和虽然是太监身份,但是为朝廷的政治、军事、外交、文化等等诸多领域鞠躬尽瘁,付出了毕生的心血,最著名的是“郑和下西洋”,这一伟大事迹至今仍然在全世界广为传扬。